無彈窗小說網 > 極夜之下 > 第三章 故土平頭哥
  當賈仁開到小區的地下車庫時,郝孟也打完了電話。

  “你不下車么?”賈仁偏頭一望。

  郝孟旋轉把玩著手機,緩緩說道:“你先上去吧,然后這兩天收拾一下,我重新給你租個房子。”

  賈仁無所謂的點點頭,下車離去。

  這里本來就是曲振興租的高檔小區,現在胖子這個樣子,還占著這里就不太像樣了,倒不是郝孟出不起這里的租金,只是就算他提出自己付,以曲振興的脾氣也不會愿意的,這是個兜里比臉還干凈還要打腫臉的家伙。

  郝孟坐在車子,等著手機的鈴聲。

  極夜俱樂部,地下訓練館。

  四樓的房間門口,楊鳴靜靜等候,過了一會,屋里響起了一道聲音,“進來吧。”

  楊鳴推門而進,房間很大,擺設簡單,中間的地板上盤坐著個中年男人,他周身縈繞著肉眼不可見的淺淡光暈,不可窺其真容。

  “洪局,郝孟已經提交異人評級考核的申請了。”楊鳴恭敬行禮,“但是他還有一個請求,希望以后能自由出入下三區。”

  洪壽淡淡道:“規矩不可破,異人不得隨意進出下三區,想要回下三區就拿戰功來換。”

  楊鳴沉聲道:“是。”

  男人緩緩擦拭著手上的古樸長劍,繼續道:“擁有柱石級合同的資源培養,如果連回下三區的戰功都掙不回來,那還培養個什么?楊鳴,你告訴他,規則之內,他想要做什么都可以,但要想逾越規矩,就要付出加倍的代價!”

  “是!屬下明白了。”

  “還有事嗎?沒有就下去吧。”

  “沒有了,屬下告退。”

  待楊鳴離去后,房子內再次回復了寂靜,男人將長劍橫放在膝,剛想閉眼,身側的空間微微抖動,一道人影鬼魅般出現,他從兜里掏出紅塔山朝向洪壽,后者搖搖頭,人影這才收回給自己點上,一屁股在他邊上坐下。

  洪壽說道:“最高戰略部已經下發一級戰爭通告,城頭情況不容樂觀,我最近就得回去了。”

  戚望撇撇嘴,“你早就該回去了,天天呆在這破地方守著個娘們像什么樣子。”

  這位有著世界最強殺傷力之稱的人類柱石并沒有在意這份挖苦,他偏頭問道:“那你呢?”

  男人笑嘻嘻道:“我替你們坐鎮第九區唄。”

  洪壽淡淡道道:“第九區安全的很,并不需要戚大柱石費心。”

  “哦?是這樣的嗎?”戚望故作疑惑道:“我還以為第九區覆滅只在頃刻呢,否則哪里需要人類一半的首腦和高層力量盡皆候在這里。”

  洪壽嘆了口氣,“戚望,我知道你對戰略部的高層有意見,但是極夜組織和最高戰略部畢竟有本質區別,你不能要求他們像組織的人一樣身先士卒,沖上前線搏殺吧?那九大區的管理和運轉怎么辦?”

  男人一只拳頭輕輕砸著地面,嗤笑道:“怎么了?呆在上三區,呆在中三區,他們就不能運籌帷幄了?非要縮回下三區來?”

  洪壽眉頭一皺,剛想說話,男人擺手道:“行了,洪壽,你是最高戰略部傾盡資源培養出來的,所以我不介意你向著他們,但是我希望你不要自欺欺人,那些老東西確實曾經為人類作出了巨大貢獻,但這不是他們能一直躺在功勞簿上享福的護身符!這些年來,越來越多的人找上各種借口回到下三區!”

  “你看看這下三區,這個被粉飾的太平社會,多么安穩,多么和諧,那些家伙們在這里面當著皇帝,當著至高無上的神!”

  “洪壽,維持這座下三區需要耗費的資源,究竟有多么龐大,多么恐怖,你難道不知道?”

  洪壽默不作聲。

  “人是會變得,也許他們曾經是光環籠身的先驅者,但現在,我只看見了一群蛇鼠之輩,甚至于都會去推動靈魂互換的續命游戲,真是難以想象。”戚望吐出一口煙霧,輕聲道:“追逐權力,最終只會成為權力的傀儡。”

  男人握著古劍的手用力,青筋暴起。

  “怎么?不服氣?”戚望嘴角一扯,“洪壽,那不妨我再多問一句,你為羅嫣回到這里,究竟有多少是你自己的意愿,還是因為那群老東西給了指令?”

  洪壽望向戚望的眼神冰冷,“我從八十年前就說過羅嫣不可留!”

  戚望反問道:“那你為什么這八十年來都沒有付諸行動?偏偏在這兩年開始針對她?”

  男人一噎,卻又說不出反駁的話,確實,他對羅嫣一直有很大的警惕和防備,但這并不足以讓他放下手頭的事特地去對付她,但既然上面給話了,反正本就是要做的事情,不如一并解決了。

  戚望笑了笑,他起身拍了拍洪壽肩膀,“兄弟,回城頭吧,當一個沒有背負,了無所牽,殺力高出天外的純粹強者。”

  男人默然。

  戚望一步踏出,身形微微扭曲,消散于無。

  過了一會,洪壽偏頭望向戚望剛才所坐的地方,他還有盒白殼紅塔山留在這里。

  洪壽拿出一根點上,沉默不語,一截又一截的煙灰打發著長夜。

  ……

  郝孟終于等來了楊鳴的回電。

  楊鳴表示上頭并沒有答應郝孟的請求,出入還是需要戰功,但是他同時也隱晦表示,能力范圍之內,他可以略行便宜之門,這種事本就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事,至于考核日期已經定下,離的最近的評級考核在二十天后,屆時會安排人來接他。

  郝孟只提了最后一個要求,結束評級考核后他需要回來一趟。

  楊鳴答應了。

  年輕人坐在車內,座椅后仰,枕著手臂冥想。

  自由出入的要求被拒絕在他意料之中,只要結束考核后能再回來一趟就行了,屆時把事情安排收尾一下,最重要的是,從那天和胡九薇的談天可以得知,喬殷已經不在下三區了,回來后借機清查一波黑貓異獸喬悲的事,無論有沒有收獲,都該出去好好看一看了。

  郝孟沒有上樓,他駕車回到了自己的小區,跑了一趟門口的房產中介,在小區里給賈仁租了一套房,隨后給李昊打了個電話,邀請他出來喝兩杯,后者很快就到,不過還有個拖油瓶跟在身邊。

  “你給我打電話的時候她剛好在邊上。”李昊無奈攤手,小丫頭哼哼唧唧。

  郝孟帶兩人走進小區邊上的館子點了些吃喝,青卷來者不拒,不僅吃不過癮,還想去順兩瓶啤酒,被李昊按住腦袋后乖乖的把啤酒放了回去。

  李昊取出一瓶茅臺,笑道:“嘗嘗,這可是我的珍藏品。”

  郝孟嗅了嗅,玩笑道:“到底是當官的,好東西就是多。”

  “胡咧咧。”李昊笑罵道:“我從來兩袖清風,一身正氣,這都是我自己花錢買的。”

  兩人一邊喝著一邊閑聊,李昊撿了兩顆花生米丟入嘴里,再抿一口杯中酒,感受著醇厚酒香在唇齒彌漫,“什么時候走?”

  郝孟并不意外他的消息靈通,回答道:“二十天后。”

  李昊點點頭,“放心去吧,你身邊的人我會讓人關照的,不用擔心。”

  郝孟笑了笑,和聰明人處事就是省力,等自己走后,父母朋友總的有個能幫襯的人,作為一市之長的李昊顯然是最好也是最硬的靠山。

  “其他人我倒是不擔心,主要是商州集團。”郝孟搖晃著杯中酒,“商令他們要是知道我離開了,難保會有什么心思,還有個行事古怪的商七圖也挺麻煩的。”

  李昊微笑道:“你是我們第九區最高戰略部的人,在這第九區,再給他們兩個膽子也不敢輕舉妄動,再說了,據我所知,商七圖也會離開,白牛的身份已經作廢,他同樣需要重新以商七圖的名字去參加評級考核。”

  “他也是二十天后的那一場考核嗎?”這倒是出乎了郝孟的預料。

  “應該是同一場吧,我對外面的事情不太了解。”李昊看向了邊上嘴里塞得鼓鼓的小丫頭。

  青卷快速咽下嘴里的食物,點頭說道:“最近的考核就只有這一場,錯過就要再等三個月了。”

  小丫頭隨后揚起滿嘴白牙,“你放心,這次第九區的考核任務是我帶隊,我一定會罩著你的。”

  郝孟狐疑望向李昊,后者聳肩說道:“這種覺醒異人的考核,各區都是派出一名丁級高等帶隊的,這小丫頭好歹是個初等搜查官,楊部長瞅她天天閑的沒事就把任務丟給她了。”

  郝孟想了想也對,考核的都是初次進化的異人,實力普遍都是丁級初等,由一名丁級高等帶隊自然足夠了。

  酒過三巡,李昊帶著吃飽喝足的青卷回去了,郝孟結完賬沒有回家,坐在小區門口的馬路牙子上給寧清打了個視頻,她此刻正在宿舍里,邊上鶯鶯燕燕鬧個不停,郝孟沒怎么說話,主要是聽著寧清在分享每天的事,不知不覺就一個時辰了,寧清那邊要熄燈了。兩人道別后掛斷了電話,郝孟剛把電話揣進兜里想要起身,回頭一望,不遠處有個穿著連衣帽的女子坐在路邊,腳邊放著一袋零食和啤酒。

  四目對望。

  郝孟起身往回走,潭汐拎著袋子跟在郝孟身后。

  一路無話。

  “這……”當郝孟走出電梯,看到那嶄新昂貴,透著奢華氣質的進戶門和指紋鎖,再看看手里那普通的防盜門鑰匙愣了三秒,走在后面的女子默默上前,指紋開鎖。

  “啪嗒。”

  屋里的擺放陳設倒是照舊,只不過顯然多了很多不屬于這個房間檔次的用品,冰箱里塞滿了高檔水果雪糕飲品,衛生間里各種昂貴的叫不上名字的化妝品,客廳桌上的零食堆成小山。

  潭汐走到抽屜里取出一把鑰匙遞給郝孟,平靜道:“我以為你不回來了,所以就把這買下來了。”

  郝孟一時無言。

  好家伙,他還沒來得及問她要房租呢,轉眼自己就得給她交房租了。

  郝孟沒說什么,走回主臥,在床上打坐冥想,以他目前的身體狀態,深層次的修煉冥想比睡覺來的好,畢竟睡覺時腦子里依舊會無意識的東想西想,但冥想就不同了,那是徹底的放空狀態,無視時間流逝。

  時至深夜,郝孟突然從冥想中醒來,他眉頭緊皺,推門而出,客廳沙發上正抱腿看著電視的女子抬眼望來。

  郝孟沒有理她,走到客廳的另外一張沙發坐下,點上一根煙。

  女子只是一聲不發的看著突然出來的郝孟。

  半夜三更,孤男寡女,共處一室。

  過了一會,一陣輕緩敲門聲響起,潭汐起身去開,才打開門她便僵在原地,滿臉不可思議。

  行將就木的枯槁老人溫柔一笑。

  潭汐的空靈嗓子在此刻變得極為干澀喑啞,她幾乎是用盡了全身氣力才艱難吐出了一個字,“哥……”

  被白牛靈魂附身的老人走至青年面前,指著空的沙發笑道:“我能坐這嗎?”

  郝孟平淡道:“可以。”

  “小汐,來。”老人向著呆呆坐著的女子招了招手,后者在他身邊坐下。

  在白牛踏入這棟樓的時候郝孟就第一時間發現了,這種氣血干枯,渾身死氣的特殊氣息,他想不注意都不行,雖然眼前人看起來狀態正常,但在郝孟眼中無疑是最后的回光返照。

  精神異力的感測中,他就像一團即將燃燒殆盡的灰燼。

  白牛微笑道:“看來你已經知道商七圖和我的情況了。”

  青年點了點頭,問道:“有什么事嗎?”

  白牛答非所問,說道:“我是三天前醒來的,我知道商七圖要干什么,等我找到這里的時候,事情已經結束了,之后我一直沒露面,在樓下等到了今天。”

  “其實今天無論你出不出現,我都會上來一趟,我已經沒多少時間了。”

  潭汐的白嫩五指用力的攥著老人枯瘦手掌,眼眶泛紅。

  老人拍了拍潭汐手背,微微一笑,隨后從懷里取出一張黑色磁卡,放在桌上推到了郝孟面前,“這里面是我的畢生積蓄和所藏,等你離開下三區后能幫上你一點小忙。”

  年輕人眉頭皺的更深了。

  白牛毫無瀕臨死亡之人的惶恐不安,他平靜安然的道:“郝孟,這不是交易,這只是我對你曾數次救下我妹妹的謝禮,僅此而已。”

  白牛轉身望向已經淚流滿面的女子,輕柔替她擦去臉上淚水,溫和道:“小汐,是哥錯了,哥在外面見了太多的殘酷,所以一心只想著在下三區給你謀一份滔天富貴,即使在變故橫生的未來也能有一席之地,可現在哥只想你能好好活著,不要去尋仇,不要再和商州集團接觸,如果可以,離開A市吧,去一個沒有人認識你的地方,重新開始。”

  白牛撐著拐杖起身,朝著對面的青年鄭重行禮,而后沉聲道:“郝孟,遠離商七圖,那是個……不折不扣的瘋子!和他為敵,會是一件非常恐怖和錯誤的事情!”

  “商七圖隱藏的遠遠比我們想象的深,他所貪圖的,也遠遠不僅眼前這些,他也許會是極夜降臨以來,世間最為窮兇極惡的魔鬼之一。”

  白牛說道:“郝孟,就此告辭。”

  “哥!”潭汐追了上去。

  “站住!”背朝兩人的老人突然厲喝一聲,潭汐呆呆站在原地,不知所措。

  白牛并不回頭,緩緩說道:“小汐,就這樣吧,別跟上來,讓哥安靜的走,好嗎?”

  潭汐雙手捂嘴,強忍著酸楚痛苦,眼睜睜看著白牛走了出去,隨著房門合上,女子終于忍不住了,站在原地嚎啕大哭。

  郝孟一手搭著額頭,展開的精神異力中,老人乘坐電梯到了一樓,他站在架空層里遙望著滿天星辰。

  恍惚間。

  白牛回首望去,周遭景物變幻,是記憶中的那個小村莊,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拎著魚簍開懷奔跑,“哥!哥!我抓到魚了!”

  老人伸出手,干枯手臂逐漸變得青春活力,健壯干凈的少年背著柴火,笑著揉揉女孩腦袋,“小汐真棒,今晚哥給你做魚湯!”

  “喔!回家咯!喝魚湯咯!”

  小女孩歡快的來回跑動,迎著夕陽余暉,一大一小兩個孩子走向前方。

  殘陽瞬間如血。

  白牛的氣息消散于無,心臟停止跳動,他胸口的一塊玉佩突然炸開,一團熊熊烈火瞬間包裹了他的整個身軀,這種溫度極高的恐怖火焰幾乎在眨眼間就將一個人燃燒成一地灰燼,隨風一吹便漫天飛揚。

  郝孟收回心神,喃喃道:“走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