無彈窗小說網 > 極夜之下 > 第四十章 終得自由
  兩輛車重重撞在一起。

  無論是郝孟還是高瘦漢子,在碰撞之后都死死抓著方向盤,強行控制自己不去下意識的踩剎車,竭力穩住劇烈晃動的車子。

  兩車一觸即分,各自車門凹陷,車頭細碎零件和車身碎片滾落一地。

  緊接著,奔馳車再度方向盤一打,擠得瑪莎拉蒂右側擦在圍欄上,火星四濺。

  兩輛車就這樣夾著往前開。

  副駕的馬山用力抓著扶手,死死瞪著奔馳車里的青年,四目相接,他從青年眼中只見到一潭死水。

  縱然在這種情況下,馬山仍舊看不到青年臉上有任何情緒表情。

  兩車的速度在飛快下降。

  高瘦漢子終于一腳踩死剎車,尖銳的摩擦聲中,奔馳車擦著瑪莎拉蒂的左側往前沖去,兩車凹陷的半側車門被互相磕歪,瑪莎拉蒂的后座車門更是直接撞掉在地上。

  奔馳在前面停下,車輛同樣受損嚴重。

  高瘦漢子和馬山對視一眼。

  漢子心領神會,從頭上的格子里取出一把黑色手槍別在腰后衣服里,然后一腳踹開扭曲車門往下走。馬山那邊的車身已經完全毀壞,他只能從主駕爬出,側頭看了一眼后座的女孩,淡漠道:“那就是你最后的依仗了吧?”

  女孩緊咬紅唇,一言不發。

  “看好了。”馬山呵呵一笑,“我是怎么擊碎你這最后希望的。”

  奔馳車里的兩人也走下車。

  青年從兜里拿出煙點燃,背靠欄桿,他看了一眼邊上的賈仁,后者聳聳肩,卻是坐進了主駕駛。

  相隔三十四十米遠正在靠近的馬山露出燦爛笑容,招手道:“哥們,先聊聊?”

  郝孟吐出嘴里煙霧,冷笑道:“聊你m!”

  馬山笑了笑。

  真是個不懂禮貌的家伙

  走在前面的高瘦漢子頓時掏出手槍射擊!

  “砰砰!”

  青年一閃身翻過欄桿,蹲在地上躲避攻擊,與此同時,奔馳車的發動機發出怒吼咆哮,彈射起步,直接沖向了前面兩人!

  馬山同樣翻過欄桿,雙手一撐,踩在了車輛撞不到的橋梁鐵架上側,高瘦漢子卻是原地不動,繼續持槍對著車輛里的人射擊。

  賈仁微微側頭,一顆子彈擦著他的脖頸而過,把后面靠枕打出一個大洞。

  一人一車瞬間照面。

  緊急時刻,高瘦漢子終于動了,猛地朝一側撲去,險之又險的避過車頭沖撞,撞空的奔馳一記漂移,頭尾調轉,還來不及爬起來的漢子被側身撞中,整個人飛撲出去。

  可惜臨時調轉的車子力量不夠,不過漢子手里的手槍已經掉落,他一記打挺從地上翻起,這近在咫尺的幾米距離,一眨眼的奔跑就沖到了奔馳車里。

  “彭!”

  高瘦漢子手腕一翻,取出一把小刀,俯身就是朝著駕駛座的漢子捅去。

  “噗……”

  堅硬的小刀直接深深捅到了漢子胸口。

  高瘦漢子抓著漢子的肩膀,小刀又進又出,鮮血噴灑,整整捅了三刀。

  可是下一秒他就心起警兆,不對,為什么這個人不掙扎?

  這不像正常人的反應!

  緊接著,車子猛地前沖。

  “不好!”

  高瘦漢子心頭狠狠一震。

  賈仁沖著他咧嘴一笑。

  “彭!”

  奔馳車撞毀大橋上的防護欄,一頭扎向了幾十米下的奔流大江,隨著一聲巨響,車輛入水,水泡翻涌,漣漪四散。

  橋上的馬山終于面色一變。

  一換一?

  他并不能接受這個結局!

  馬山跳下鐵架,陰沉的看著走過來的男人,眼角余光瞥見下方的江面上鉆出了一個腦袋,正是自己的保鏢,他飄在江中心,左右環顧,而后朝著離得近一點的岸邊飛速游去,但這一時半會是肯定上不來了。

  而馬山衡量了一下自己的勝算。

  面對這不知底細的對手,馬山咬咬牙,開始緩步后退,他不是沒學習過格斗術,但是天生的小心謹慎是他能活到現在的原因。

  郝孟瞥了倒退的他一眼,這才轉移方向走向不遠處的瑪莎拉蒂。

  車邊站著的T恤牛仔褲帆布鞋的清純女孩如一朵盛開的嬌艷白蓮花,美的驚心動魄。

  沒有言語,沒有交流。

  郝孟往前走去,女孩便默默的跟上。

  面色極端陰沉的馬山眼睜睜看著這一幕,雙手死死攥著面前的欄桿。

  深夜的江上大橋,這場爭鋒以馬山的退卻為終點,暫時結束。

  男人接連深呼吸兩口,走到車里拿出手機,坐到馬路牙上開始撥打。

  二十分鐘后。

  氣喘吁吁的高瘦漢子終于跑了過來,身上衣衫還滴著水,他看了一眼周圍,“老板,我立馬去追。”

  “不用。”

  男人盯著半報廢的瑪莎拉蒂,緩緩道:“強龍還不壓地頭蛇呢,我們連對手是誰都沒搞清楚,這小子既然有膽氣敢這么玩,在這A市肯定不會是默默無聞之輩,去,動用所有關系,先把這小子背景底細給我查清楚!”

  高瘦漢子立馬動身去辦。

  馬山幽幽長吐一口氣,盯著青年離去的方向,眼神狠辣,喃喃道:“這個虧,我記下了,到時候記得要拿血和命來還阿。”

  N市馬家往上溯源,那可是一等一的山匪,后來社會變革,逐漸融入城市,但手段依舊沒變,從陰溝里的各種生意慢慢做大然后洗白,變成了現在這幅模樣,表面上是個地產大亨,實際上各種黑的白的都有涉及,所以在一些夠資格的圈里經常流傳著膾炙人口的閑言:九區的商州,八區的馬,七區的綠門是老大。

  ……

  回到住處的郝孟坐在沙發上,瞇眼叼煙打著電話,對面的小丫頭噼里啪啦的抱怨了大一堆,哭訴被逮著訓的狗血淋頭,委屈巴巴的大倒苦水,青年哪里還不知道她那點小心思,無非是想盡可能的賣慘,以后好在郝孟這里理直氣壯的敲詐。

  掛斷電話后,郝孟看向安靜坐著的女孩,“我已經把你母親他們安頓到市委家屬小區了,住在那里安全有保障,曲振興幾個也都放出來了,不用擔心。”

  女孩抬起清亮眸子,低聲說道:“謝謝你。”

  郝孟嗯了一聲沒再說什么,屋子里的氣氛就變得很微妙,兩人靜默不語,只有墻壁上的掛鐘滴答滴答。

  好在這份尷尬沒有持續多久,房門推開,一個渾身是血的漢子罵罵咧咧的走進來,一進屋就脫掉了幾乎成了血衣的短袖,濃重的血腥味嚇了寧清一跳。

  她并不知道車內發生了什么,只看見奔馳車帶著兩人沖進了江里。

  賈仁指著自己上半身在那鬼哭狼嚎,“郝孟啊!我的兄弟啊!你看看啊!那狗東西上來就是捅了我三刀啊!你看看這口子,痛,太痛了!”

  只可惜他指的地方的傷口早就愈合,所以顯得很沒說服力。

  郝孟滿臉嫌棄,“你怎么跟青卷一個德行。”

  漢子一滯,狐疑道:“有嘛?那小丫頭片子和我干了一樣的事?不應該啊,那這是她變成熟了還是我變幼稚了?”

  郝孟拿起手邊擱著的錢包丟了過去,“我剛往金巴特和伊薇拉的會員卡里各充了五萬,夠你樂半個月的了。”

  賈仁頓時大喜,一把抱著錢包親了一口,喜滋滋的沖到衛生間沖了個澡,快速把身上的血腥味洗去,換了一套干凈衣服就拿起手機開始搖人,“喂?大剩啊!在哪啊?嗨不嗨?走不走?”

  “啊?已經在家了不出門?哎呀,家里有什么好的啊,出來嗨呀!快!”

  “別叨叨了,來吧,我請客!老地方見!”

  漢子火急火燎的離去。

  屋里又只剩下兩人。

  寧清猶豫,想要說些什么緩解氣氛,只是那青年提前擺了擺手,她便繼續安靜坐著。

  沒過多久,門外又響起了腳步聲,這次的來者是按門鈴的。

  寧清下意識的看向郝孟,后者微微點頭,得到授意的她起身去開門,穿著一身黑色運動服的男人站在門口,微笑點頭示意,寧清大吃一驚,趕忙讓開。

  即使是她這種還在學校里懵懂學子都認識眼前這一位。

  A市市長李昊!

  李昊在側邊沙發坐下,寧清微微咬唇,快速準備燒水煮茶,干著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。

  郝孟從兜里掏出一盒花利群放在桌上推了過去,后者微微搖頭,瞥了一眼正在忙碌的少女,隨后將眼神轉回郝孟,“N市馬家,一個不比商州集團差多少的勢力,”

  背著身泡茶的少女手掌微微一抖。

  青年微笑道:“債多了不愁。”

  李昊嘆了口氣,道:“當初留下你就隱隱感覺你會是個大.麻煩,現在看來我的預感真沒錯,橋上的事情已經傳到組織里了,他們正在開會研究事情的性質。”

  郝孟再度抽出一根點上,緩緩道:“李市長,橋上有監控,我那輛還在江里的車子上也有行車記錄儀,至始至終我們都沒違反規定,賈仁出手了嗎?沒有!我動手了嗎?也沒有!”

  無論是郝孟還是賈仁,都沒有使用異力!甚至連一拳都沒揮出!

  代價就是賈仁挨了三刀,外加報廢了一輛才買了兩年的40w座駕。

  李昊道:“所以現在來的是我,而不是組織執法隊的人。”

  兩杯熱騰騰的綠茶擺在了兩人手邊,郝孟抬頭說了一句,“下樓替我買兩包長嘴利群。”

  女孩乖巧離去。

  郝孟這才緩緩道:“李市長,自從和楊部長見過面后,我一直想在一個問題,下三區存在的意義是什么?花費如此多錢財精力,維護構造的這片凈土,目的何為?”

  “外面的世界已經天翻地覆,人人自危,資源短缺,死亡遍地,而在這里的人卻毫無所知,蒙在鼓里,這樣勞心勞力粉飾的太平,究竟有什么好處?”

  李昊平淡道:“組織這么做自然有組織的道理。”

  郝孟笑道:“我想也是,不然這些用來維護下三區的資源給到外面,得讓外面少死多少人啊。”

  向來喜怒不形于色的男人第一次沉下臉,“郝孟,你想要說什么?”

  青年偏頭直視著這位身份顯赫的政界大佬,“我只是在想,等有朝一日我也站到上三區的城頭時,會不會突然想起下三區的這些事,我在城頭和妖異邪魔拼殺的時候,下三區里卻有著像馬山、商令這樣的人在作威作福,吸血敲髓,渾然不知他們能這么安全的生活,是因為有無數那時候我一樣的異人在為之拼命。”

  李昊說道:“你這只是片面的認知,下三區更多的是像你認識的曲振興、褚曉曉、孫勝等平民百姓,讓他們能正常平靜的生活,才是所有異人們付出的目的。”

  青年驀然放聲大笑,“是啊,一個個異人們不求回報的守護人類,最后卻連名字身份,甚至連發生了什么事都不會被下三區的三億人類知曉。”

  李昊淡漠道:“他們從不求名聲事跡。”

  郝孟陡然雙手按桌,“對!他們可以不求聲名,不求榮譽,但是像之前的我一樣的萬千人類,卻都不知道有這么一批人為了我們付出了鮮血生命,這合理嗎?這說的過去嗎?”新筆趣閣

  青年指了指頭頂,“難道撤去這片天穹,這里就會分崩離析,毀滅一旦了嗎?異人們不照樣還是堅守在前線,守護人類?”

  李昊嚴肅道:“可同樣的,讓極夜降臨這里,也改變不了馬山、商令這些人繼續這樣的事實!同時會引起大面積的動蕩和恐慌,催生出更多馬山、商令,甚至比他們還要離譜,還要殘酷,百年前的癲狂歷史已經刻在了除周夏外的每一寸傾覆土地上!到那時你才會發生,什么是真正的人性,什么是真正的瘋狂!”

  年輕人身子回靠,喃喃道:“是啊,所以下三區存在的意義究竟是什么呢,當初建立它們的時候,是為了什么目的呢?”

  李昊揉了揉眉心。

  他們兩好像除了一開始,后面每次見面都在爭吵,上次商州集團的一事也是這樣,兩人的立場決定了他們都沒有對錯。

  這恰恰是最難辦的。

  李昊站起身,“這次的事情楊部長替你解決了,但同時也探清了外面一些人的態度,他們巴不得看著你犯錯,然后可以借此為導火索,一口氣展開你根本想不到的各種牽扯攻勢,所以你要明白,你只要呆在下三區一天,就必須把條條框框印在骨子里一天!”

  “這一次你僥幸逃過一劫,下一次呢?下下一次呢?你能保證你每次都能用這種方式化解危機?你能保證你每次都不出一拳一腳,就算在死亡的威脅下也不會反抗?”

  男人一口飲盡半涼的茶,說道:“郝孟,這片天地是一個巨大牢籠,你我皆是其中困鳥,不得自由,即使走出了這片天地,誰又敢說外面不是更大的牢籠?”

  李昊轉身離去。

  郝孟仰靠沙發,閉眼默默無聲。

  不得自由。

  是啊,不得自由。

  知道的越來越多,他就越來越沒自由。

  識海深處,泥丸宮內。

  郝孟的一縷心神降臨此地,盤坐在地,仰視頭頂那輪大日和圓球中沉睡的妖異。

  光人在他身邊坐下。

  郝孟偏頭問道:“莊,如果你是我,你會怎么做?”

  光人搖頭道:“主人,我無法作此回答,我并不是你,我只能通過對你的各種分析了解,來替你推測可能的做法。”

  “這樣啊。”郝孟收回視線,繼續望著天上。

  突然。

  郝孟再次偏頭,目光灼灼,“莊,那根據你的分析了解,如果是創造者,他可能的做法是什么?”

  光人身上的白光一顫。

  須臾之后,莊緩緩道:“主人,根據我數據庫里對創造者的分析了解,在你車禍的那一天,他就會殺了商令,在長牛小區的樓下,他也會直接動手。”

  郝孟喃喃道:“是啊,所以賈仁才和我說過,失去束縛的力量該是多么可怕,當一個實力強大的人能夠隨心所欲時,即使他是為善的,也終究會令人恐懼。”

  莊似乎有些疑惑,說道:“主人,可是無論怎樣,也改不了那就是惡啊。”

  青年一愣。

  莊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機械冰冷,“商令為了己利,擅殺無辜之人,他不該死嗎?馬山橫行霸道,欺壓良人,差點逼死了一家人,他難道也不該死嗎?主人你之所以沒有動手,是因為你承擔不了后果,在這下三區內,你只要做了,等待你的就是制裁。”

  “盛齡曾讓你制怒,賈仁曾問你如果可以讓你一拳直接打死商令,這世界會變得怎么樣,他們的出發點,都是站在未來的角度往回看,因為心性的建立是從弱小時開始的,但是主人,在我的數據庫分析中,歸根究底,還是因為你不夠強,無法掙脫這一重重束縛,和你擁有的心性又有關系?”

  “如果你夠強,就算直接殺了兩人,誰能對你問責?難道還有人能站在道德之上指責你,說你殺錯了?他們只能從規矩一方面來框架你,以你破壞了規矩而制裁你,可是規矩是誰定的?也是人定的,是之前更強大的人定的。”

  “我們做個假設,如果是楊鳴是你,碰上這種事,他一怒之下殺了兩人,他有什么后果?不,他不會有什么后果,沒有人能因這種小事制裁他,對他來說,現在就是一拳能夠打死商令的世界。”

  “可這和你能一拳打死商令的世界,仍舊是同一個世界啊。”

  年輕人呆呆的坐在地上。

  他的眼中,一點一滴亮起了極為熾熱的光芒。

  “這就是黃粱的心性嗎?”郝孟輕輕道:“是啊,因為我太弱了,所以處處受限,所以步步維艱。”

  “事情本身,和強弱沒有半點關系啊,它們是惡的性質不會因為經歷者的實力強弱而動搖,那我為何還過的這么難受?”

  “是因為我太弱了!我無法對抗強大者定下的規矩。”

  “盛齡和我說,規矩就像鎖鏈,它束縛我的同時也在我的身體,破了規矩就等于脫了鎧甲,除非我強大到能以一己之力抗衡全世界,否則我也會被別人的鎖鏈抽的血肉模糊。”

  “所以我遵守規矩,我害怕被別人的鎖鏈傷害。”

  “我的關注點,應該是那個除非!我為什么不能強大到以一己之力抗衡全世界?因為我不敢想,我想都沒想過!”

  青年慢慢站起身。

  光人隨著他站起身,緩緩說道:“主人,以創造者的心性,他只會考慮一件事,眼前面對的究竟是對還是錯,是善還是惡,他只害怕一件事,自己的認知和三觀,錯將明明是惡的當成了善,善的當成了惡,自己卻還不知道,除此之外,只是一拳的事情。”

  青年張開雙臂,仰頭大口呼吸。

  終得自由。

  這是思想的自由,而下一步,他會去實行身體的自由,一顆想要變強的種子埋下,迅速茁壯成長。

  他受夠了這重重束縛。

  他欲得真正的自由。

  泥丸宮內,突然震顫變化,混沌氣流翻滾,整片黑暗天地,以一種十分奇妙的狀態飛速擴張,坐鎮其中的郝孟能夠感覺自己身體各處發生的奇異變化。

  這種感覺,就像是脫胎換骨。

  “這……”

  郝孟一怔。

  邊上的光人抱拳俯身,沉聲道:“恭喜主人,契機來臨,身體進化,成功踏入評級層次!”